第四十六章 保护者现身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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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在呼吸。
缓慢,深沉,带着材质吸收情感后饱胀的迟滞感。苏未央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白色墙面上,体温在接触点形成一个渐变的暖晕。三小时十七分钟——不是等待,是计算。
每一次呼吸,她都在计数。每十次呼吸,一道浅痕。
第一百二十七道浅痕落下时,墙噎住了。
材质表面痉挛般凹陷,随后回弹,吐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蒸汽。划痕停在墙面上,边缘泛起金色裂纹,像闪电在云层中分枝。
苏未央收回手指。指腹粘着白色粉末,细腻如骨灰。墙壁表层开始剥落——过载了。
她懂了。
秦守正的“情感海绵”有个致命预设:情绪是离散数据包。但真正的情绪是连续压力——水滴石穿。一百二十七次“锚点”,一百二十七次“他必须活着”的共振。累积,饱和,局部崩溃。
墙壁被腌制入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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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实验。
左上角,指甲尖轻划——担忧。想着陆见野可能在记忆深海溺亡,想着他手腕疤痕是否冷却成尸斑温度。细密,绵长。划痕停留八秒,边缘卷曲如火烧羊皮纸。
右下角,指关节重压——恐惧。机械义眼的红色闪光,沈墨喉咙里破碎的嗬嗬声,白色走廊通向黑暗的消化道。浓稠,尖锐。按压处陷坑,坑底渗出暗红色血管纹理。
正中央,整个手掌贴合——爱。不是浪漫,是更基础的东西:我希望你继续存在。无条件,无算计,不要求回应。
十一分钟。
墙开始出汗。
水珠透明咸涩,沿墙滑落,积成颤抖水洼。掌印烙印,掌纹纤毫毕现。金色光晕在呼吸——膨胀,收缩,与她的心跳同步。
掌印没有消失。
它扎根了。
秦守正的盲点:他为恐惧愤怒悲伤嫉妒设计了高效吸收系统,却没给纯粹的爱留足缓冲容量。他不相信人能为另一个生命的“存在”本身,持续输出无功利的情感能量。
所以墙壁对爱的吸收效率最低——因为根本没编写对应的转化算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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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粘稠。
凌晨三点二十分。二十五分。三十分。
苏未央继续“喂养”。指尖画简笔画:圆圈是头,短线是手臂,三角形是身体——母亲怀她时在病房墙上这样画过。两个小人牵手,第三个更小的圆圈悬在中间,那是未出生的弟弟。
每一笔都带着思念。
墙壁质地改变。白色不再均匀,出现水渍般斑驳。某些区域半透明,后面光影晃动。
三点三十二分。
最后一句话。不是“锚点”,是:
苏未央
三个汉字,工整如墓碑镌刻。她写时想:如果我消失,至少这个名字留下,证明曾有人为陆见野燃烧过全部情感。
最后一笔落下。
墙透明了。
像冬日晨霜在室内温度下融化——边缘泛起雾状朦胧,透明度如潮水向中央推进。三秒后,整面墙变成巨大的、微弧的单向玻璃。
玻璃对面,是陆见野的囚室。
但景象诡异。
苏未央这边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死寂。玻璃对面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——精确凝固的午后。阳光四十七度角射入,尘埃定格。三年前车祸时刻,被封存在墙另一侧。
陆见野悬浮在房间中央。
离地十五厘米,姿态放松得诡异——脊椎微弯,头颅后仰,双臂垂落,指尖触及发光液体。闭眼,呼吸慢到胸膛几乎不动。整个人笼罩在珍珠母贝光晕里,那光晕在缓慢脉动。
但在他身后,空气蠕动。
像高温路面蒸腾的蜃景,像油滴入水时的扩散。那团蠕动逐渐凝聚,实体化——
人影。
从陆见野身体里析出的人影。
过程精细如解剖:指尖从右手食指分离,手掌、手腕、前臂。骨骼、肌肉、皮肤逐层显现。最后一只脚踏出时,发光液体地面被踩出完整脚印,边缘荡开涟漪。
人影完全成型。
也是陆见野。
但不是陆见野。
衣着:蓝色连帽衫,洗到发白,左袖肘部磨破小洞。胸口大片暗红色污渍——喷溅状血痕,无数细小血点呈放射状分布,中心最密处近乎黑色。三年前沈忘的血在撞击瞬间喷溅的图案,物理学称“高速撞击血滴分布”。
面容:陆见野脸还残留少年柔和;这张脸更削瘦,颧骨突出如刀锋,眼窝深陷成阴影洞穴。嘴角两条深深向下延伸的法令纹——不是年龄痕迹,是长期维持某种表情雕刻出的沟壑。他保持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的表情,仿佛面部肌肉已固化。
眼神。
人影睁眼的瞬间,苏未央看见了压缩的夜色。
那不是普通黑暗,是提纯、窖藏、反复蒸馏后的黑暗。纯粹,沉重,饱含密度。像一千个无月之夜浓缩成一滴墨,滴进瞳孔深处。
人影——守夜人——转头,视线穿过单向玻璃,落在苏未央脸上。
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玻璃不阻隔视线,但阻隔声音。苏未央看见他嘴唇在动,却听不见。她把手掌按在玻璃上,贴合处泛起水波涟漪。
然后声音传来。
不是通过空气振动,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,像在颅骨内侧低语:
“你在看我。”
声音和陆见野一模一样,但更沉,带着砂纸打磨金属的粗粝,还有深井回音般的空洞。
苏未央嘴唇也在动:“你是谁?”
守夜人笑了。笑容只牵动半边脸颊肌肉,僵硬,无温。
“我是他不要的那部分。”声音再次在脑海响起,“他咽不下去的,我吞了;他擦不干净的,我收了;他推下悬崖的,我在底下接着。我是他的影子,他的替身,他的……废料处理厂。”
他向前一步,发光液体在他脚边分开。走到玻璃前,隔着最后屏障面对面。距离近到苏未央能看清每点血迹的形态——完整圆形,拉长椭圆,血滴在高速运动中撞击纤维的物理痕迹。
“人格分裂?”苏未央在脑海里问。
守夜人摇头。脖颈线条紧绷,颈侧一道淡白色旧疤,形状像闪电。
“那是医学名词。对我们,这是天赋异禀。”他抬手,指尖虚点玻璃,和苏未央掌心重叠,“陆见野——我们共同的宿主——有天生能力:‘情感线程分离’。情绪冲击超过意识承载阈值时,大脑会自动生成新意识线程,处理过载部分。我三年前诞生,精确说,在卡车撞上来的那一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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